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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此汹涌、江湖如此澎湃、人间如此浩渺,多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正大光明、昂首挺胸地活在世间,穷尽一生也不曾触碰过刀兵,更别提夺去她人的性命。
这不奇怪,因为生命本身就是意义,重量绝非等而下之,所有人都应有充分的理由活着,好好活着,在星辰澌泯之前拥抱尘世的幸福。
只因大地有载物之厚;只因上天有好生之德。
除却震撼以外,更有种回天乏术的无力攫住北堂岑的心志。
在从军之前,她们之中又有谁不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育女养儿,牧牛放马,平静地享受生命,像接受创口一样接受自己,庸常的生活之中亦有生趣长存——可上天既然有好生之德,却为何没有留出哪怕一线生机给她的双亲、同袍与儿男?余生未几而险倾,九死之症候如罗如网。
身上的衣料倏忽一动,是被人不小心压住。
北堂岑放下车帘,回身时望见齐寅正专注地顺着她的目光往外观瞧,想知道她在看什么。
光影悉数掠过眼瞳,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齐寅侧过脑袋与她对视,神情懵懂,对危险浑然不觉。
脉象微弱空泛,筋骨柔如草茎。
北堂岑伸出手,思忖片刻,最终选择迭起双指,贴上齐寅的脖颈,蹭了蹭。
她不敢用沾满鲜血的掌心触碰这样羸弱而纤细的肢体,早已数不清的命火如流沙般过于她的指隙,她从很早之前就习于跟人保持距离了。
尽管能够理解边峦,北堂岑却并不赞同。
她觉得齐寅很好,乖乖的,傻傻的,胆子小小的,成日不知道想什么,在乎的也只是她们眼中细枝末节的事,施尽解数、不遗余力地扮好陛下分配给他的角色,在自己的位置上认真生活。
这恰恰是未经沉痛、不受加害的表现,为什么要讨厌他呢?在阵前奋力搏杀,肉薄骨并,难道不就是为了让苦难的含义离世人远去么?
众生无辜,不应苛责,像齐寅这样柔弱的生命闲为自在,寿补蹉跎,心堂总也还是干爽的;而她浑身透湿,腥风血雨兜头盖脸,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国土数乱,灾害频起;多诸衰恼,怖惧逼绕;地狱无间,她当先入;向里向外,逢祖杀祖;忧悒尽除,悲恋俱忘;悉得受乐,俱同生讫;罪苦众生,始得解脱。
创造一个没有外部威胁的盛世,手足相抵,生死与共,以血肉之躯阻挡一切兵厄。
她是认同陛下的。
“直呼全名不大礼貌,以姓相称乏于尊重,你有表字么?”
北堂岑收回手。
“嗯。”
齐寅点头。
关内侯的动作轻微,嫌于暧昧,让他感觉痒痒的,此刻故而脸色微红,窘迫不安,很是可爱,说“仆家表字锡林。”
当时看胎象,觉得是个千金,兰芳卿娘遂为他取名齐姜,谓之生者尤良,通达神明。
结果生下来是个男孩儿,无奈便择取了‘锡林’作为表字。
《地镜》中记载勘矿之法,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姜,下有铜锡;山有宝玉,木旁枝下垂,谓之宝苗。
既已有了锡林,又何愁生不出小姜?
“锡林。”
北堂岑喃喃了两遍,点头。
她能看出来,比起朝夕相处的父亲,锡林更眷恋母亲,提起表字,眉眼中全然是孺慕之情。
兰芳卿娘的家庭内嫌雪深厚,那函谷郡公确也不好相与,行事做派是将母亲、姊妹作为人上人的恶习学了个十足,北堂岑实在不愿跟他打交道。
听说陛下奏请庄宗禅位的那天,是函谷郡公帮助自己这二姊取得了后宫的控制权。
他召见北宫守将等夫婿儿男,谓曰‘皇姊逐君侧之恶人,城中人荒马乱,吾妇杳无音信,倘若罹此大难,吾家荡然不复矣。
汝等不过吾旧时宫仆尔,吾将相随九泉,汝等岂宜有妇?’遂杀校尉数十,大开城门,将他二姊迎进北宫——彼时的齐兰芳正在府上听着曲儿、叼着青团养胎,她临盆在即,一早起来,看见街上都是亲王府兵,便晓得她这好夫婿实在雷厉风行,什么该惹的、不该惹的祸统统都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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