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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面不大,朱漆半旧,院里种着两棵大桂树,客栈是回字形,三面楼,上下两层,曲非直和厉龙君各要了一间上房,又让小二各打一桶热水送到房里。
厉龙君进房前,忽然回头朝曲非直挤了挤眼:“曲兄,洗完了别睡,出去吃酒啊。
我知道记得你还欠我一顿花酒呢。”
“再说。”
曲非直道。
“再说就是去。”
厉龙君笑了,闪身进了房,门“砰”
地一声从里面合上。
曲非直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一关,天井里的喧嚣便像被切断了,屋内极静,只有角落里的炭盆烧得微微发响,屏风后头是沐浴用的木桶,热水已经倒好,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白气,曲非直先仔细检查了门窗和屋顶,又用通幽术将屋内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慢慢解开外袍的带子。
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脱甲。
那套周铁匠打造的套甲,在红土沟那一战中救了他不知多少次,棉甲被血浸透后,干成一层极硬的壳,贴身的扎甲也有几处甲片被打得翻卷,锁子链更是被钱三刀的戟风绞断了好几环。
他一路穿着,用草藤和兽皮自己补了几处,到底没让这身甲散架。
可到底太脏了,血、泥、汗、兽脂,混在一起,又在日头下烤过,那味道已经分不出咸腥与酸腐,只像一块被风雨侵了十年的破铁,甲胄一脱,整间屋子便像是被那味道灌满了。
曲非直将棉甲、扎甲、锁子甲一件件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搭在窗下的条案上,衣服从里到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赤着上身走到桶边,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慢慢沉了进去。
热水漫到胸口,那道新疤微微发烫,像被一只极柔的手按了一下。
胸口那道伤早已结痂脱落,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浅,呈一种极淡的粉,像被水泡软的桃花瓣,指尖按上去,下面会传来一阵极细的、针扎似的疼。
心脏在胸腔里一跳一跳,节奏比常人略慢,却极稳,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个主鼓,一个和鼓。
筋疲力尽之后泡一个热水澡是什么滋味,曲非直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
那水不烫,却像有无数只极软的手从四面八方托住他的身子,把半年的风尘与血垢一点一点泡软,他闭着眼,后脑枕在桶沿上,全身肌肉一寸寸松下来,连小腹深处那股总也压不住的燥热都乖顺了几分。
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水里还有些极细的草屑、木刺、不知何时黏在皮肤上的沙粒,此刻都从他的皮肤上脱离,沉到桶底。
曲非直把后脑抵在木桶边缘,眼睛半阖着,热气把他整个人蒸得发懒,这半年来,他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路、血、妖兽和杀人,很少有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地泡上一桶热水,什么都不用想。
可有些账,该算还是得算。
他先想的,是修为的事。
红土沟那一战,他伤得极重,可也正因如此,他的身体在生死之间被逼到了极限,那些平日怎么都冲不开的经脉,像被一场洪水从里到外犁了一遍。
后来两月养伤,虽说大半时间都在赶路推车,夜里又常常要守夜警戒,可《摩诃色衍录》的修行从未断过。
丹田此刻像一口即将漫溢的池子,灵力已然积蓄到了一种近乎饱胀的程度,四面八方都是被《摩诃色衍录》日夜冲刷开拓过的经脉,灵力如水银般在其中流转,连最末端那发丝末梢般粗细的支脉都鼓鼓涨涨,这是半年前绝不敢想象的景象。
而挡住他更进一步的,只是一层极薄的屏障,他清楚,自己现在距离【练气】只差临门一脚,而如今,这个契机就在眼前。
他的灵力已经满得从丹田往外溢,像一只装满了水的陶缸,水面已经高过缸沿,只差最后那一点点外力,就能让它倾泻而出,灌入那条早就挖好的河道,等他今晚泡完澡,再以玉壶采补一次,吸足阴气,阴阳交汇,便有十足把握踏出那一步。
其次,是赤蛇附龙。
想到这门功法,曲非直心里已经不能用“满意”
来形容了,功法中记录的种种妙用,他原以为至少要修上几年才能逐一实现,可红土沟一战让他明白,这门功法真正的威力,没有那场以命相搏的死战,他的后天绛宫不会在那种关头被逼得彻底爆发,赤蛇丝线也不会从“术”
变成他身体里真正的第二套经络。
经此一役,后天绛宫已与原生心脏同频而跳,赤蛇丝线收发如臂,这门功法算是彻底练成,日后只需缓缓温养,便可以在上面衍化出更多生路。
现在他再动用赤蛇丝线,已经不必像半年前那样,先要在心里默想一遍功法口诀,再分出一缕灵力去引动绛宫,他只需心念一动,那红色的丝线便会从掌心、指尖、肋下,甚至后背的任何一处皮肤下钻出来,细如蚕丝,利如刀锋,断而复生,生生不息。
而且这门法术确实全面。
论束缚,赤蛇丝线可柔可刚,柔时如丝,刚时如铁;论攻击,丝线可化为高频振动的刀刃,切割力直追灵力加持的兵刃;论防御,千丝万线结成的网,连钱三刀那般凶悍的攻击都能拦住一瞬;论隐匿,细如牛毫,肉眼不可见,还能钻入敌人皮肉,侵体干扰;论持久,后天绛宫跳动的每一步都在为丝线供给灵力,只要心脏不停,丝线几乎不会断。
而后是甲胄的问题。
曲非直偏过头,目光落在窗下条案上那堆拆下来的衣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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