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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知如此一来,这个医童便有再高明再繁复的擒拿手法,对着自己空荡荡一片背部也无法夺得去什么东西。
但他也因年轻人的举动多了一个心眼,仔细地嗅了嗅瓶中物。
只此一嗅,脸上的戏谑顿时凝结住了。
梅若影面前只有灰沉沉一片坚实挺拔的背脊,自然看不见长者神色的突变。
司徒凝香默然不语,无心再与身后青年笑闹——瓶中除了酒气泛滥之外,还有两味珍惜难得的毒材,味道轻微浅淡得根本无法辨别——如果他不是毒王的话。
其中一味毒材常人虽然一生难求一见,对他而言却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因而回想起渡江之前的某日采药归来,曾与这医童争抢过一丛蘑菇。
当时以为青年要将这难得一求的毒菇煮汤果腹,现下想来,莫非对方也认得那是“二月夺命”
?
司徒凝香骇然下喝道:“你给我住手!”
梅若影只觉如同耳边陡然响了个炸雷。
又见长者不再打算尝酒,转念间已果断收手,退了两步停下,两眼仍虎视眈眈地盯着长者手中的瓶子。
司徒凝香在昏沉的风灯前坐了下来,面色沉重地取出一个小杯,倒了些许的酒液,又取出数种药物在掌中混合均匀后洒了进去。
只一接触,便听药粉发出兹的一声长响,溶化殆尽。
杯中清澄的酒液也瞬间变成了浑浊的猩红。
他突然感到一股怒气直冲天顶,左手抓着的瓶子几乎就要捏碎,右手狠狠一拍简陋的桌子,怒喝道:“这就是你刚才喝的?你就这么甘于自毁性命?”
咯噔一声木材错位的响动过后,桌子轰然崩塌。
风灯落到空旷潮湿的泥地上,灯油撒了一地,突然烧得明亮刺目。
司徒凝香对看不顺眼的人一向不假辞色,其实不是因为不善交际。
他自幼天资横溢。
与闭目塞耳的同龄人不同,弱冠时就已经通读群书、遍行天下。
见识日长后,对家族里那些人的做法越发看不过眼、便立志出走。
在江湖上不到年余,便已凭一身毒物让江湖人闻之色变。
那年也正是聂悯初出山时,也常常救治被司徒凝香毒倒的倒霉人,不数年工夫就相与同享神医毒王的齐名称号。
司徒凝香少年心性大发又闲来无事之下,主动前去挑战,不想其后两人交手逾百始终不分轩轾,终于还是成了至交好友。
至后来屡遭大变,司徒凝香也把人情世故越发看得淡薄,也绝不会再委屈了自己,浪费宝贵的精力去做些违心违意的应酬。
所以,现在除了一个聂悯,还有一个林海如,再也没有能让他挂心放怀的人。
可眼前这个青年,面貌平凡无奇,武功路数也龌龊猥亵不堪。
但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他为人处事之间进退有度。
即使常常在礼貌谦恭和古怪搞笑间变幻不定,却仍难以掩饰那种无法言喻的深邃。
有些淡然,像看透人世变化,看淡了命运起伏的默然。
却又谨小慎微,像是因历多了悲欢离合而珍惜每日每刻的那种恭谨。
司徒凝香能感觉到,自己正逐渐地为之吸引,渐渐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不是因为他与自己无缘再见的亲子同名,也不是因为他是故人洪土的后辈,而是因青年本身。
问世间,尚能有多少人入得了他的眼?
世人目光短浅,识人相人的依据也太过片面,司徒凝香断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因为若是凭学识识人,太过迂腐;若是凭相貌识人,则太愚蠢;而凭家世地位,更是软弱无能外加倚权仗势。
于他而言,只有看着来人眉宇间淡淡一丝骨气,眸间浅浅一缕清光,才能引得起如此共鸣。
虽未言及彼此来历身世、理想抱负,实则已在每日的一错身一回眼间神交,渐渐更对这个似是故人洪土之徒的青年另眼相看。
可是他刚才看得十分清楚,正是这样的青年,自己饮下了混入二月夺命剧毒孢子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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