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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打开盒盖。
盒内,深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支玉笔。
玉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色泽温润内敛,宛如一泓深潭静水。
笔杆被摩挲得光滑无比,仿佛承载着主人无数个日夜的体温与心事。
笔顶雕刻着一只极其精巧的獬豸——庆朝传说中专触不直之物的神兽,象征着状元执笔判卷、激浊扬清的使命。
这是他从庆朝带来的唯一旧物,是他状元身份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凭证。
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轻轻抚过冰凉的玉质笔杆。
当指腹触碰到那獬豸锐利的独角时,一股尖锐的酸楚猛地从心底直冲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庆和二十七年,金殿唱名,御赐琼林宴。
恩师饱含期许的灼灼目光,同年们意气风发的朗朗笑声,还有自己那篇震动朝野、力陈时弊的殿试策论中所流淌的、欲挽天倾的少年热血……无数光影碎片在模糊的泪眼中激烈地冲撞、破碎。
那支曾饱蘸墨香、书写过济世雄文的笔,如今静卧在这异世的幽暗里,像一个被放逐的孤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决堤的情绪。
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再次投向书案对面——那方在昏暗中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崭新匾额。
“以古为镜,以今为阶”
那八个字,如同八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镜……阶……”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哑得像是砂砾摩擦,“古镜照今,今阶……通何方?”
这真的是传承?还是将祖宗心血拆筋剔骨,只为镶嵌进这陌生时代的基座?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庆朝最深的冬夜还要凛冽。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慌乱地伸出手,一把抓过书案上的旧墨,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飞快地往那只庆朝旧砚里倒水,水珠溅落在乌黑的砚池中,如同冰冷的泪。
他用力地、急促地磨墨,墨块与砚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某种压抑的呜咽,又像是骨骼被碾碎的悲鸣。
墨色渐浓,如同化不开的夜。
他拿起那支温润的青玉笔,饱蘸浓墨。
笔锋悬在铺开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殊死搏斗。
再睁眼时,眼底深处翻涌的痛苦和迷茫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强行压下。
手腕终于落下,笔锋触及纸面,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他在雪白的宣纸上,一遍又一遍,疯狂地书写着同一个字——阶!
巨大的“阶”
字,一个叠着一个,墨迹淋漓,纵横捭阖,几乎要冲破纸面的束缚。
墨色浓重,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蛮力,仿佛要将这陌生的字眼、这强加于身的命运,连同自己所有的挣扎与不甘,狠狠地刻进这方寸之间,刻进这异世无所凭依的虚空里。
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与未干的墨迹融为一体,如同无声的血泪。
书房内,只有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急促而压抑,如同困兽在囚笼中绝望的喘息,撕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黯淡了,只吝啬地照亮书案一角,那方崭新的匾额在阴影里沉默着,而案上那支孤零零的青玉笔,笔顶的獬豸独角在幽暗中,兀自闪烁着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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