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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微的凉意和湿润感终于刺破了林婉儿意识边缘的迷雾。
她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视线艰难地凝聚,终于看清了眼前穿着宽大条纹病号服的身影——那身蓝白相间的衣服套在他挺拔清瘦的身上,显得异常突兀和不协调。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唇边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带着刚苏醒的含混:“苏明远…你穿这身…咳…像天牢里新到的囚犯…真难看…”
苏明远正全神贯注于润泽她唇瓣的动作,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个用别针固定的硬质塑料牌上,白底蓝字清晰地印着“患者家属:苏明远”
。
一丝极淡、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终于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积压的阴霾。
他微微摇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旧时士人特有的温雅腔调:“婉儿此言差矣。
庆朝旧俗,若亲眷伤病卧榻,家人需于其床头悬一‘平安符’,以祈康泰,祛病禳灾。
此牌,倒与那符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将用过的棉签丢弃,那只手并未收回,反而探入腰间悬挂的旧荷包深处。
那荷包是深青色的缎子,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针脚细密却略显朴拙,一看便知是出自旧时女子之手。
他的指尖在荷包内摸索片刻,慎重地取出一个更小的香囊。
香囊是素雅的月白色锦缎,针脚却明显粗疏笨拙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反复拆绣留下的微小孔洞。
他将其轻轻放在林婉儿未受伤的那只手心里。
“此乃我…亲手所制。”
苏明远的耳根在昏暗光线下透出一点极淡的赧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内里并非符咒,是我…手录了《诗经·无衣》全文。”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香囊一角,“此处绣了四个字,‘永以为好’。”
那四个字绣得歪歪扭扭,针脚大小不一,笨拙得如同幼童的习字,却透着一股用尽全力般的固执。
林婉儿的手指虚弱地动了动,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刺绣纹路。
月白色的锦缎,拙劣却执拗的针脚,每一个起伏的线结都仿佛带着温度。
她冰凉的指尖划过“永以为好”
那四个尤其别扭的小字,仿佛触摸到了无数个深夜里,烛火摇曳下,那双握惯狼毫、挥洒锦绣文章的手,是如何生涩地捏着纤细银针,笨拙地穿刺、引线,被针尖刺破指尖亦在所不惜。
香囊凑近鼻端,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沉水香气息逸散出来,混着旧墨的微涩。
这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盒子——那是庆朝深宫,一个同样弥漫着药石苦涩与沉水香气的殿宇角落,气息如出一辙。
她猛地记起,这缕幽香,正是当年状元郎苏明远身上常伴的清冽之气,是御赐宫香,非三品以上近臣不得擅用。
这香囊里装的,竟是他贴身珍藏、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旧朝气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连带着胸腔深处都泛起细密的痛楚。
就在此时,窗外漆黑的夜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近于无的“沙沙”
声。
起初细碎,继而连绵,如同无数蚕虫在暗夜里啃食桑叶。
声音渐渐清晰,是雨。
细密的雨丝终于飘落下来,敲打着病房冰冷的玻璃窗,留下道道蜿蜒曲折的水痕,将窗外城市遥远而模糊的霓虹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那单调又规律的雨声似乎触动了苏明远。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水迹淋漓的玻璃,投向那被现代灯光彻底污染的、永远无法看清星辰的混沌夜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清晰的追忆:“庆朝的都城…此刻应也是落雨的时节。
只是那时的夜,是泼墨般的浓黑,无此间这般…浊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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