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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回想自己背地里如何评价妙玉——“放诞诡僻”
、“僧不僧,俗不俗”
,字字句句,轻慢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那日宝玉撞见她,听她提及妙玉,竟“恍如听了焦雷一般”
,那惊诧的眼神,如今品来,分明是看透了她骨子里的忘恩薄情。
她当时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宝玉,言语间竟还带着几分打趣他与妙玉关系的轻佻。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师徒恩义,在她那急于攀附、审时度势的心思里,竟都模糊了界限。
那张轻飘飘的当票,此刻像一道符咒,贴在了邢岫烟的心上。
“恒舒典”
——薛家的买卖。
“恒舒”
二字,细究起来,竟暗藏一个“下”
字。
她猛地想起那出《刘二当衣》的戏,宝姐姐点的。
刘二当衣……留儿当姨?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自己先相中了宝钗,认定了薛家这棵大树,然后才顺理成章地“取中”
了薛蝌。
这路径,何其微妙!
宝玉曾说薛蝌不像薛蟠,倒像是宝钗的亲兄弟……亲兄弟?她心头狂跳,仿佛窥见了一个巨大而幽暗的漩涡。
孝庄下嫁的旧事,带着宫廷秘辛的森冷气息,鬼魅般缠绕上“恒舒典”
的柜台,缠绕上她典当出去的那件棉衣。
她姓邢。
刑名之学,是剥去天赋权柄的学问。
她赁妙玉的庙宇而居,整整十年,说是“赁”
,实则是寄人篱下,悄然侵蚀。
妙玉因何“权势不容”
,最终投奔贾府?这“权势”
的阴影里,是否也有她邢家攀附投亲带来的倾轧?她如同东邻窥伺宋玉的女子,隔壁的玉庙,终究被她这“邢”
姓之人,以寒素之名,悄无声息地占了几分去。
荣国府是“华”
,是文正之地,而她,连同她身后那来历可疑、连亲舅舅邢德全都语焉不详的父亲邢忠,便是闯入这华堂的“刑”
,是那意图瓜分掠夺的“外国之人”
。
邢岫烟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本应贴着肌肤的棉衣领子没了,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人影憔悴,眉宇间却并无多少愁苦,反有种被剥开伪装后的木然,以及木然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攀得更高枝蔓的隐秘渴望。
那支素银簪子在昏暗中闪着微弱的、寒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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