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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声也是细细的,从天空传到大地,从大地传进戈壁人的心尖。
吴晓波已不再去和黑蚂蚁做那血腥的游戏。
可艾三还在红柳杆上刻字,冒着飘扬的初雪。
他的字越刻越怪,似乎有股天然的神力倾注到刀尖,他自觉或不自觉地把身心溶进了那股神力当中。
他刻的字诡秘深奥。
吴晓波将在西安市的一次篆刻作品展上看到的作品拿来和艾三刻的字相比,两者相差甚远。
艾三有深厚的功力。
以后,他考上了军校,还苦心雕刻的时候,就会毫不犹豫地想起戈壁滩上那十几棵红柳上吴晓波看的类似远古部落图腾的雕刻来。
以至于他在之后某一天获得国家级某篆刻大奖赛的金牌时,他会极自然地用情感的潮水抚摸戈壁滩上风沙磨砺的那段生活。
初雪过后的一段日子,送水送粮的供给车没按时来。
他们仨就站在大营房的房顶上,手搭凉篷朝远方的来路远眺,望不到边,望不到供给车。
他们很懊丧地坐在房顶上,任凭迎面而来的冽风冲击。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吴晓波自言自语,艾三脸上漾起懒洋洋的笑意。
说这么没意思的话,妈的!
巫刚想。
有时大漠就是一块洗旧洗薄的白帆布,巫刚燃尽岁月的香烟头往上面一戳,就会出现一个洞洞,从那洞洞里可以窥见大漠以及生命以外的东西。
几年前的一天,他穿上崭新的绿军装,就要踏上开往西北的军车之际,他环顾了一下拥挤的哭闹的人群,他看到了一个女老师,就是他上学时曾经被他气哭过的女老师。
他心里像喝了酸酒,异常的难受。
他是她教过的学生中唯一一个去参军的。
她来了,远远地站在那翠竹丛中注视他,那两颗深沉的眼眸闪出一种光芒,那种光芒老让巫刚想起一种神圣的责任。
但是他们不知道军车是开往西北的,那时南边正在打仗,正在流浓浓的血。
他心里说:“老师,我不拿个军功章回来就死在南疆。”
他又很凄楚:“老师,我要是死在南疆了,你能看到我吗?”
他看着老师的眼中有珍珠般的东西悄然滚落,他闹不清楚,那是为什么。
当军车经过送行人群的时候,他看到老师在那拼命地招手。
他泪眼模糊地贴着车窗玻璃,也向她招手。
他迷迷糊糊地来到了大戈壁,他那军功章和马革裹尸的梦彻底破灭了。
他发狂地用脚踩着大漠的胸膛,咚咚作响。
大漠给予他的回答是冷酷的。
他在戈壁滩上待了一年后,看到过几次红火环之后,听到过好多关于大漠的传说之后,他才实实在在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大戈壁坚守不亚于蹭猫耳洞的那种坚守,两种坚守的意义可以等同起来。
只是,一边是轰轰烈烈的战斗,一边是孤独寂寞的守候。
巫刚没有觉得女老师在失望地看他,反而她更加注视他,期望他。
他忘不了那眼光,那眼光让他感到一种生存的意义和守候的意义。
为一年一次部队的辉煌,他们吃尽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
巫刚还想起了家乡清澈的江流。
想起家乡的雨点儿正打湿老师和父亲的心地。
他有些茫然,除了风和沙,除了头顶亘古不变的圆日头,除了令人难熬的寂寞,什么也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用大头鞋狠狠地跺了下房顶。
当年你母亲改嫁他乡之后,你父亲醉酒之后,你不就是跺着脚出门的吗?你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荡,你用仇恨的目光看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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