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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的手好看,因为张金也说过好几次。
可是,她却想不起张金的手是什么样的形状了,只晓得永远是那么凉,一如此刻扑在脸颊上的北风。
像抽自己耳刮子一样。
林宣赜稍稍收了点手,手指按在张礼然两指之间的凹陷中,意欲同她十指相扣。
这下张礼然可不乐意了。
她奋力从林宣赜的魔爪里抽离出自己的手,借口很冷而迅速塞进了手套。
在厚厚的手套里头,她将大拇指和食指指尖相接,扣成了环,继而弹弹指甲,弹出一声轻微的“咔”
。
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渐次地与大拇指相接、扣环,接连弹出几声清脆的“咔咔”
。
这不是啥好习惯,但她总不自觉地会弹一弹,也算是锻炼一下指甲的韧度。
她的指甲很齐整,主要是弹琴的缘故:左手因为要按弦,都剪得短绷绷的,与指头差不多平齐;右手则因为要拨弦,需要生出那半肉半甲清浊兼备的音,故而略略留了些,顺着手指的线条小心地修成了圆弧状。
臭美的张金却正好相反。
这人总是展露着四五厘米的长指甲,上头敷了亮紫色或是酒红色的指甲油。
高兴时她甚至会去做指甲,花上好几个小时坐在商场电梯旮旯下的桌前,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妹们在那寸许之地拼出虽然廉价却无比亮闪的水钻。
张礼然觉得这一点也不健康。
且不说那些不晓得消过毒没有的美甲器械是多容易制造出伤口并形成感染,光说指甲油本身,其中的化学物质就是招致乳腺癌的元凶呢。
上一回,张金还兴致勃勃地要帮她涂,张礼然起先如何都不肯,后来实在拗不过,也只能乖乖就范。
为此,过年回去时还挨了爸爸和奶奶的一通数落。
不过,比起色彩缤纷的甲油和光亮晶莹的装饰,张礼然自己也更愿意看到细牙儿般的半月纹,健康的标志。
眼下,原本铺满甲面的油彩剥落了大半,只有几处淡粉色稀稀疏疏地散落,像湖中浮出水面的石头。
且不言他时,只言当下。
“嵇康先生的事儿,给我讲讲?”
林宣赜选中了一家临街的书吧,撩开厚重的灰白色布帘,为张礼然腾出一条道来。
于是就给他胡乱扯了一通,从《广陵散》说到竹林七贤又说到了八王之乱……小半部《晋书》地过了一道。
没想到,这个从小就醉心于自然科学的男生却听得津津有味。
在历史的刀光剑影中,张礼然微微喘了口气,停下来凝视着他弧度明显的侧脸,觉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好半天都不说话,林宣赜便从柠檬茶的热气里转过头来,问询地看了她。
眼神交错的那一刹那,张礼然只觉得心里很静很静,仿佛虽有小石子投入潭中,却未能激起半分涟漪。
她一向觉得眼神最能表达人的感情,譬如戏曲演员最练的就是眼神,现今如此,大约真是走散了吧。
她忽而难过起来。
不是为了这份感情的流失,而是为了人世间层出不穷的离散与更替。
岁月是个残忍的家伙,它毫不留情地刮去那些心动和心碎的痕迹,并将努力靠近彼此的人们乱棒打散。
她害怕,这也是未来她与张金的结局。
(“知足”
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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