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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代人从那以后就在野猪坳山坡上搭起了茅草屋,艰辛地度着岁月。
一年到头,细牯家几世单传的男人们就背着老铳在野猪坳山林中游荡,打些猎物到镇上去卖,换些茶米油盐回家度日。
细牯想不通父亲为什么会去赌博欠下了李七生的债。
人类的贫富贵贱在狭小的旧时代的野猪坳乡村里是那么一目了然。
有钱的富户都搬出了围屋的小家,自家去建大堂的大屋了。
那些流行一时的三进三出高大门楼的大屋,在野猪坳贫困的乡民眼中是毕生的渴望。
碧玉进了那气派辉煌在野猪坳乡村为数不多的大屋之后就再也没走出来,这是细牯没有料到的。
他只是等待那么一日把那该死的豹子和李七生杀死之后,就把如花的碧玉小妹救出火坑,远远地逃离野猪坳乡村,可他没有如愿。
野猪坳冬天的早晨沐浴在厚重的乳白色的浓雾之中。
山林里的那堆篝火已经剩下一堆冒着几缕轻烟的死火。
单薄高挑的细牯把那件黑粗布的破棉袄往身上扎紧,掀开了身上的蓑衣。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痛快的呵欠,惺忪的双目透过浓雾,看到了一个迷离的太阳的光晕从东面的林子里跃出来。
细牯感觉嘴里又苦又涩,有股腥臭味扑出来。
又一个漫长的冬夜过去了,细牯还是没有等到凶豹的出现。
他内心想发火。
他举起那杆老铳,对着空蒙的远方的那个圆圆的红色光晕勾起了扳机。
一声轰响,震醒了野猪坳山林的早晨。
许多山林中的鸟儿雀儿纷纷惊惶地从这一处扑棱棱地飞到另一处。
砍柴人已渐渐上山了。
山林间又有凄婉或悠扬的山歌声如水如雾般弥漫在冬日的野猪坳山野。
细牯扛起老铳,背上蓑衣和装猎物的竹篓子,走向另一片山林。
他铁青色的脸上洋溢着一股杀气。
那是旧野猪坳乡村的自然和人逼出来的一股子杀气。
细牯在丛林里穿行。
细牯在丛林里穿行时,脑子里会很自然地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
他记得在童年的一天,父亲带他去看老阿姆的情景。
他记得老阿姆松树皮般的老脸上呈现出一朵鲜花般的笑容,让他胆战心惊而不知所措。
老阿姆没死的时候是野猪坳乡村年纪最老的人,老阿姆的神秘还在于她会看相断人凶吉。
当细牯的父亲把细牯领到老阿姆面前,老阿姆在迟暮的阳光中灿然一笑之后,恢复了那木然之状,伸出两个颤抖干枯的指头,在细牯面前停留了一会儿就收了回去。
接着老阿姆闭上了眼睛,在那围屋的门前享受暮年的阳光了。
细牯记得父亲惊惶地拉起自己的手,匆匆离开了老阿姆,回到了山坡上的茅草屋。
就是在以后细牯成了山里的一条汉子之后,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在老阿姆伸出两个手指头后,惊惶地拉起他的手匆匆而去。
在野猪坳乡村的进化史中,留下了许多谜,有些谜在后来一个一个被解开被证实,但也有许多谜无法破译,成了死结。
细牯十岁那年,他爷爷死了。
就是那年细牯父亲欠下了李七生的债。
细牯的爷爷得的是一种怪病,野猪坳所有的郎中都无法诊断那是什么病,那老者就那样一天一天地枯槁下去,两眼空洞无物,所有的肌肉都溶化掉了,全身上下除了强烈撑起的血管就是老旧的骨头了。
在细牯的印象之中,爷爷的脸色始终是死灰的,像野猪坳神秘庙后殿的饿死鬼,细牯在散发着腐臭气味的茅草屋里陪着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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