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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他仍是十分亲热的。
她的憔悴太使冉阿让痛心了,他有时问她:“你怎么了?”
她回答说:“我不怎么呀。”
静默了一会儿,她觉得他也同样有些不愉快,便问道:“您呢,爹,您有什么事吗?”
“我?没有什么。”
他回答。
多年以来,这两个人,彼此都相亲相爱,相依为命,真诚以对,现在却相互各自隐忍,都为对方担忧。
大家避而不谈心里的话,也没有抱怨之心,而且还总是微笑着。
八长长的链子在他们两人之中,最苦恼的还是冉阿让。
青年人,即使不如意,总还有豁然开朗的一面。
某些时刻,冉阿让的苦闷竞使他产生一些很幼稚的念头,这原是痛苦的特点,痛苦至极的人往往会显出孩童般的稚气。
他无可奈何地感到珂赛特正从他的怀抱里走开。
他想挣扎,不让她离开,用身外的某些显眼的东西来鼓舞她。
这种想法,我们刚才说过,是孩子气的,同时也是糊涂昏愦的,而他竟作如此想,有点象那种金丝锦缎在小姑娘们的想象中所产生的影响,都带着孩子气。
一次;他看见一个将军,古达尔伯爵,巴黎的卫戍司令,穿着全副军装,骑着马从街上走过。
他羡慕起这个浑身闪着金光的人。
他想:这种服装,该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要是能穿上这么一套,那该多幸福,珂赛特见了他这身打扮,一定会看得兴高采烈的,他让珂赛特挽着他的手臂一同从杜伊勒里宫的铁栏门前走过,那时,卫兵会向他举枪致敬,珂赛特也就满意了,不至于再想去看那些青年男子了。
一阵意外的震颤袭来和这愁惨的思想掺和在一起。
在他们所过的那种孤寂生活里,自从他们搬来住在卜吕梅街以后,他们便养成了一种习惯,他们时常出去看日出,以此作为消遣,这种恬淡的乐趣,对刚刚进入人生和行将脱离人生的人来说都是适合的。
对于性格孤僻的人来说,一大早起来散步,等于是在夜里散步,同时还可以享受大自然中的新鲜空气。
街上没有几个人,鸟儿在歌唱,珂赛特,本来就是一只小鸟,一大早便快快乐乐地醒来了。
这种情晨的漫游常常是在头一天便商量妥了的。
他提议,她答应,好象是当作一种密谋来安排的,天还没有亮,他们便出门了,珂赛特最高兴。
这种没有害处的不轨行为最能投合年轻人的趣味。
我们知道,冉阿让的倾向,是去那些人们不常去的地方,偏僻静溢的山坳地角,荒凉之地。
当时在巴黎城郊一带,有些贫瘠的田野,几乎和市区相连,在那些田地中,夏季生长着一种干瘪的麦子,秋季收割之后,那地方不象是割光的,而象是拔光的。
冉阿让最欣赏那一带,珂赛特对那里也感到挺喜欢。
对他来说这是幽静,对她来说则是自由。
到了那里,她又成了个小姑娘,她可以到处跑,几乎可以随便玩,她脱掉帽子,把它放在冉阿让的膝头上,四处去采集野花。
她望着花上的蝴蝶,但不去捉它们,善良怜悯的心是和爱情一起生长的,姑娘们心中有了个颤悠悠、弱不禁风的理想,便要怜惜蝴蝶的翅膀,她把虞美人串成一个花环戴在头顶上,阳光照在花冠上,象火一样红得发紫,成了她那红润光艳的脸庞上的一顶火炭冠。
即使在他们的心情不如过去之后,这种晨游的习惯仍保持不断。
因此,在十月份的一个早晨,一八三一年秋季那种高爽宁静的天气使他们受到鼓舞,便又出去玩了,他们很早就到了梅恩便门。
日出的时候还不到,天才有点蒙蒙亮,那是一种美丽苍茫的时刻。
高深微白的天空里还挂着几颗小星星,地上漆黑,天上全白,野草在随风微颤,大地被一种神秘的微熹所笼罩。
一只云雀,仿佛和星星汇集在一处,在长天高空中歌唱,寥廓的苍穹好象也在屏息静听这小生命为无边宇宙唱出的颂歌。
在东边,天边明亮的青钢色衬托着军医学院,显示出它的黑影,闪光耀眼的大白星正悬在这山岗的顶上,好象是一颗从这座黑暗建筑物中飞出来的灵魂。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和声息。
大路上还没有人,小路上,偶尔有几个工人在朦胧晓色中赶着去上工。
冉阿让在大路旁工棚门前一堆屋架上坐下来,他脸朝着大路,背对着曙光,他已忘记了他们是来看太阳升起的,他陷入了一种很深很深的冥想中,集中了全部注意力,连眼光似乎也被四堵墙遮断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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