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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七叶走进来,在榻边坐了,捻起北堂岑的手腕数过脉搏,又趴在她前襟聆听呼吸时肺叶的张弛,一切都正常,才问道“能认出我么?”
“华老。”
北堂岑倒没什么不适,只是感到头颅昏沉,有些犯困,片刻后说道“你把我的腿切了。”
闻言,华七叶就笑,转头对少帝道“侯姎已没事了,伤了元气,累着了。”
昨天晚上关内侯醒了一小会儿,说头好疼,要揉揉,还说好渴,想要喝水。
麻沸散的药劲儿尚未消退,华七叶恐怕她呛到,不让她自己捧着杯,让宫侍把她扶起来半卧在榻上,用小勺子喂。
侯姎眼睁睁瞧着茶杯捧走了,以为是不给她喝了,就哭起来,说好渴,还想要下地。
是药叁分毒,闹羊花又称恶客,能使人醉闷,对人体有害,甘草煮汁可解。
当时侯姎的经脉上就扎着浸过甘草汁的骨针,她一动,那骨针就直滚,眼瞧着要脱出血管外,唬得华七叶叫了四名虎贲军,五个人手脚并用地把侯姎摁在床上。
侯姎委屈巴巴地哭了一会儿,毫无征兆地睡着了,心跳呼吸都正常。
华七叶刚松一口气,从她身上下来,她就冷不防地醒转,又开始哭闹:‘要喝水,好饿,还好冷,要喝水’。
一旁的少帝和定王起初都很担心,问这是怎么了?这样撒娇是正常的么?能恢复么?华七叶整个人扑在关内侯身上才勉强把她制住,满头大汗地摁着她两肩,说正常,正常,人在醉闷之后苏醒,元气周转于体内,元神却尚未返还中堂,外无感于耳目见闻,内失察于情欲意识,内外交攻,就会呈现出这种恍若反本还婴的幼稚状态,等侯姎折腾累了,再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
不然怎么定王和少帝是姨侄呢,二人对视一眼,当即不谋而合。
乐子送到家门口,不捡白不捡,遂凑将上去。
定王说‘乖,乖,正度,你不闹就喂你喝水,好不好?不行,正度不可以自己拿水杯,会泼到身上的。
’说罢,还给了侯姎一只空杯让她拿拿看。
侯姎尚没什么力气,肢体关节也都还不灵活,茶杯掉在榻上,她愣愣低头,非常不解。
定王舀水喂她,她拨弄着空茶杯,小声哼哼着,说‘还要’,少帝很有些坐不住,当着宫侍的面又不好意思说她想喂,只在旁扯着定王的衣摆,让她要是忙就赶紧忙去吧。
北堂小姨现在已恢复了清醒,呼吸声沉沉,脑袋一顿一顿地犯困。
昨天夜里皇姨去了大将军府一趟,将北堂小姨的情况告知,侯夫婿大清早就入宫了,在弘涎殿外等候。
姬莹婼觉得有些遗憾,姨舅来了,她都不能和小姨独处了,北堂小姨难得这么可爱,迷迷糊糊地任摆弄,她还想再跟小姨玩一会儿呢。
姨舅讨人厌,打扰人家清净,他爹的旧账还没翻,他不好好跟家待着,跑到宫里来。
然而这倒提醒了姬莹婼,函谷郡公的旧账还没跟算。
略微一想就知道是四皇姨借着侯夫婿提醒她,就好像在说‘陛下出出气就把这篇儿彻底揭过去吧,再揪着不放,陛下可就要成暴君咯’。
不过函谷郡公确是最可恶的那个,他被齐太姥狠狠教训过一顿,不仅没认清自己的本分,甚至还学会了利用谶语诳惑百姓,贬损母皇,以求助四皇姨一臂之力。
只有四皇姨登基,齐家才能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兰芳卿娘当上国姑,还是四皇姨的妗娘,亲上加亲,怎么也得封个护国妇。
届时御前中令就不再是天女外戚了,她是皇姨表妹,是正枝以外的郡王。
函谷郡公的算盘珠子未免也打得太响,简直罪大恶极,封他当郡公都不够,还要当王父,要当诰命,那干脆把皇位给他坐就得了呗,全天下陪着他过家家。
姬莹婼真被气笑了,扶着额头直乐,让夏舜华宣侯夫婿入殿。
昨夜听表姐将这几天在宫内之事都说了,齐寅已觉察到些许不妙,难以置信地质问她为什么要反咬一口?当初是她要争,家里才帮着她争,而今她不争了,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是波澜也不兴的深潭,调脸儿就把自己说成被浪潮裹挟着无力脱身的水珠儿。
今上跟她是冰释前嫌、重修旧好,这口吐不出来的恶气岂非要发在别人身上?表姐就只是笑,说那就是别人活该咯,虽然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退一万步来讲,家里难道就没有错吗?她与姊妹厮杀是她的事,一时气血上头找些外援也是无可厚非,但她开口了就得帮着她吗?谁帮她,谁就是谋逆,是决皇女之性命以饕自家富贵,是纵自身之嗜欲而戕天家手足,是十恶不赦,罔顾人伦,蔑视长幼,不守尊卑。
她的语调愈发冷寂下去,齐寅被她变脸的速度给惊到了。
表姐做事从不后悔,她自己铸下难以回头的大错,一贯都是真心诚意地迁怒旁人。
她当年为着保命,不惜把所有罪咎都推到生父身上,说如果不是父亲害了她,她还是小小一枚玉卵,依附在母皇的胞络里。
都是父亲的错,都怪父亲,害得母皇生下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女儿。
言下之意是‘娘好,女儿在娘肚子里也好,出生以后变得不好,那只能是爹不好。
爹坏,教得女儿坏,玷污宗室。
那还不如杀了爹,容女儿改正,皆大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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