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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真的把北堂岑抓了来,这让姬日妍始料未及。
她原以为少帝会向关内侯问询当年之事,等待她的是个当堂对峙的局面,却不想弘涎殿内红烛高挑,灯火通明,相当安静,压根儿也不见北堂岑的人影。
三圣屏已然展开,后殿内人声窸窣,宫妇们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染得猩红又送出来。
屏风的缝隙之后透出近乎刺眼的光亮,悫王当宝贝一样收着的玻璃提灯已全部用上。
“华太医会将北堂小姨左腿上的疣赘割除,扩大疮面,剖开皮肤直至暴露骨骼。
为她剔除骨痂,取出病变位置的腿骨,将牝鹿胎血滴入打磨得当的柳木,重新接骨,在肌肉上撒石青散,涂抹接血膏,再用桑皮线将肌肉、皮肤分层缝合——坐,皇姨。”
姬莹婼抬了下手,对一旁的宋珩道“替孤述旨。
定王所请皆可从,交由宗正府,年后颁诏天下。
定王反复奏渎,不能以礼启谏,诚宜罪,姑宥,务遵《妣训》”
少帝所说的柳木接骨法已经超出了姬日妍的认知,她愣愣地坐下,听见少帝将复爵一事准奏,便又起身谢恩。
伏地感泣的同时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这几年华七叶竟如此精进,将外经也琢磨个透彻,射伤北堂的究竟是柳叶箭还是三棱箭,只需将骨头取出来处理干净,一验便知。
姬日妍感到头颈发麻,登时涌起后怕,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热得她汗流浃背。
少帝自然看出四皇姨紧张,感到相当快活。
当时梗着脖子死谏的时候不知道怕,现在她已不跟皇姨计较,皇姨却发现自己被拿住把柄,气焰反而萎顿下去,心虚得泣不出一滴眼泪。
宋珩拱手告退,绕到三圣屏后看了眼她岑姐,才往宗正府传旨。
少帝令定王免礼,姨侄相对而坐,夏舜华捧上两盏香茶。
姬莹婼刚喝过葡萄浆,遂呷了两口暖暖胃,待定王回一回神,才问道“母皇以前是什么样的?还有戾王。
在孤没有出生之前,她们关系好么?”
隐太女投湖的同年,明皇帝登基,那年她十七岁,身体已然露了败迹,崩逝时也不过二十一。
若非少帝问询,姬日妍都有些记不清夷姤从前的样子了。
“先帝幼时生了一场病,身体自那以后就不大好,姊妹兄弟在一处时,她常常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姬日妍忽然停顿住,狐疑地望了皇帝侄女一眼,少帝同她对视片刻,恍然大悟道“就是闲话家常,我不跟姨母翻脸。”
说罢指一指冠冕。
夏舜华上前来替她除冠,将长发散下来,重新梳过一遍,低低地挽了个垂髻。
“我和六妹从小就喜欢跟在三娘后头,她身上总有好吃的。
三娘的封地在琼海南边儿,气候温和,土壤湿润,多的是荔枝、黄杏、红槟榔一类的水货。
她用船将果树运往京师,移植在濯龙园,要吃就摘,回头不结果了,就还运回封地去。
六妹总问三娘要笋干和油鸡?,叫人用辣椒炒一大盘子,她又不能多吃,只尝一小口解馋,我也吃不了辣,最后通常就是送给母皇近来疼宠的侍郎,辣女酸儿嘛,听着吉利。”
姬日妍低下头抿了一口茶,双眼逐渐被忧伤浸透。
浮动的暖香如潮,漫过她的鼻腔,浓红的鼻翼微微翕动,她抬手摩挲着眉骨,道“不过那是三娘去折兰泉之前的事情了,六妹还没有登基当皇帝,长姊也还活着。”
洪姱的生父是景福殿白侍郎,他曾为太皇率领良家子,拱卫中军,忠心耿耿。
白侍郎素来只强调君臣母女的法度纲常,洪姱向他哭诉母皇偏心时,他让洪姱不要抱怨,还说只要她能为母皇分忧,母皇就会爱她了。
可事实上,母女之间的连结紧密与否是生来就注定的,不管洪姱怎么做,母皇最爱的都还是容姃。
洪姱抵御外侮,为容姃扫平前路,母皇自然会夸奖她,说她是勇冠三军,功盖寰宇的虎女。
一旦她战功彪炳,声名显赫,威胁到了容姃的地位,母皇就不得不优先为容姃考虑。
“从折兰泉回来以后,我们都以为母皇会把三娘留下,不会让她回琼南封国了。
三娘失眠多梦,需要和母父姊妹待在一起,养养精神。
其实从西北回来的许多将领、包括北堂正度在内,都是如此,心神受创,魂魄惊悸,以至于不能自持,常有狂荒之举。
但没想到,母皇只留了她一年,就因太女一事把她赶回了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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