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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罐子收进屋里,将纸张铺平展开看,上头写‘每次一汤匙,沸水冲化,代茶饮用,每日数次。
’人家妻夫之间传信都是用花笺,蝇头小楷细密排布,温情脉脉,她居然用毛边的巨幅草纸,每个字都有枣儿那么大。
齐寅登时就乐出来了,把小罐子揭开闻了闻,里头是秋梨蜜膏,润肺生津的,也不是梨树结果的季节,不晓得她问谁要来的。
被狠掐了那么一遭,齐寅的嗓子的确不舒服,说话声音都哑哑的。
长仆去为他冲泡秋梨膏的时候,齐寅又把家主那副墨宝拿起来端详。
笔画都是立在纸面上的,坚如磐石,圆笔藏锋,瞧不出丝毫暴虐的性情,反倒应该是温厚的人,甚至有些淳朴,单就字上看,她绝做不出伤害枕边人的事。
字为心画,蕴含着她迄今为止所有的经历和情绪。
定王表姐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因为她就是那种谋定而后动的人,在起笔时已经布划好了全局。
家主的字给人以古拙的钝感,横平竖直,整体是下沉的,没有错落,只有峻如铁壁的悲伤底色。
齐寅在那时坚信她并不有意伤害旁人,只是身体的记忆过于悍然,使得她记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那时家主才二十刚出头,却已很老重了,一点都没有飞扬萧飒的风采。
堂堂岁月,逢人辄求,愿心如死,诸事皆哀。
老长仆捧着秋梨膏进来,见他又在哭,急得跟在后头团团转,以为他还计较着昨晚的事,说‘哎呀,家主的性子就是有些闷闷的,左不过是一时的事情,不已经给您送了东西来吗?这就是放下身段儿道歉的意思了。
这谁家妇夫头几年不是磕磕绊绊的,您要多体谅,多跟在后头关心着。
’齐寅看他什么都不懂,还跟在后头瞎打岔,有点哭笑不得,想说点什么,后来还是算了。
那是他和家主的事,跟旁的人什么干系?
她们之间最初的隔阂与陌生,就如同灯火消脂,未见而忽尽。
反倒是恩情日益深厚,堪比苗禾播殖,莫觉而忽茂。
齐寅爱怜地摸着北堂岑的后背,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梅婴将膳房单子送进来,扶着膝盖弯身瞧了家主两眼,压低声音笑着道“还没有醒呀?”
“且睡呢。”
齐寅说着,招手让梅婴往他跟前近些,指着单子上的煨火腿,说太腻了,换成养血的菊花猪肝汤,餐后再进一份水煮荸荠,吃点凉性的败败火。
梅婴点头要走,齐寅又拉住他衣袖,说少煮一点。
家主有个不剩饭的习惯,顿顿都吃得干净,齐先生不敢给她煮多了,眼瞧着入冬,生冷吃多了不好。
回头有个小毛小病的,家主受罪不说,华老来了又是一顿数落,把人说得又愧又羞。
梅婴就笑,说本就不多点,先生多吃两个,家主少吃两个。
“吃饭了么?”
北堂岑忽然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上一秒呼吸还很平稳,也没个缓和就醒过来。
齐寅和梅婴愣愣地瞧着她,都没答话。
沉默片刻,北堂岑问“怎么了?”
“你醒了么?”
齐寅忍着笑问她“怎么一说吃饭,你就醒得这么及时呢?”
“也不是听见,就是到饭点了,自然就醒了。”
北堂岑坐着醒盹儿,齐寅失笑,将膳房单子递给梅婴,说“那传吧。”
离府好一段时间才回来,自然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往常是不喊湖园的,今天忽然说要喊,齐寅也没说什么,就让执莲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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