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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动兰花,酒香满室。
冼仙君缓缓道:“你们已经见证了一切因果始终,不该再有困扰了。”
路潇怎么会不被困扰?她困扰极了。
“原来是你传授给了人类弑神的方法,为什么?”
冼仙君应道:“万事万物皆有命数,葬身于此是上神的命数,绝地逢生是娑婆的命数,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即便如此,你怎么敢亲手做这件事,难道你不畏惧此中因果吗?”
冼仙君失笑:“可这又不是我出的主意,报应也不该报应到我身上吧?”
“不是你的主意,那是谁?”
冼仙君抬手虚指隐匿于雾霭的对案:“喏,人在此处,你自己问吧。”
话音落时,迷雾转瞬消散,但见长案尽处的另一张墨玉宝座上,正倚坐着一位气度高绝的女人,她右手拈着长劫所化的黑色翎羽,从容自若地扇着风,好像所谓弑神,所谓恩怨,所谓誓约和使命,都只是她掌中一局轻描淡写的游戏而已。
女人只是向路潇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便犹如华光照临,似乎她身处之地即是天地四极的中心,万事万物都要听顺她的心意,念其所念,感其所感,磅礴的灵息不受控制地从她的视线里生发而出,单是这份被注目的威压,就足以毁灭一切生灵的形骸。
所幸路潇两人命格殊异,尚能够在这股威压下维持住化形。
路潇定定地望着座上的女人,几乎立刻就明确了她的身份。
还有谁能玩弄时间和空间?
还有谁能演算神明的命数?
还有谁配决定娑婆的存亡?
路潇不禁念出了那个名字:“赑犱。”
赑犱的化形与路潇有着三分相似,音色也相近,两人相对而视,彼此都像是照着一面朦胧的镜子。
赑犱笑着说:“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你们着实来得晚了些。”
路潇克制住了内心的愤怒,尽量平静地问:“你既然没有死,为什么放任我们经受万劫不复的折磨?娑婆众生欠你的,我们并不欠。”
赑犱从长案上摘下一朵兰花,对路潇摇了摇:“我手中拿着几支兰花?”
路潇不明所以,老实回答:“一支。”
赑犱闻言将花枝折为两段,又问:“现在呢?”
路潇:“当然还是一支。”
赑犱把折断的花枝复接到一起,于是断口重新长合,变回了一只完整的兰花。
“你看,此二者同属一枝,未有你我之分别,合二为一仍是原来的一枝。”
随后祂又把这支兰花折断,两手各握着一边,两根残枝随即蔓长,分别生出了自己的根须和花朵,两朵兰□□自飘摇,花瓣、叶脉都和最初的母本不一样了,祂接着说,“可一旦两半断枝开始自己生长,这朵花就再也不能复原如初了——新枝蘖生之时,便是旧枝当死之日。”
祂把兰花抛落脚下,花枝迅速长成了锦簇连绵的花团,案上案下的兰花连成一片,之后花潮滚滚而下,淹没了他们身处宫殿,继而淹没了下方的每一座宫殿,那些摩天的殿顶也顿作云雾散,视野之内就只剩下无尽的花海,再看不出一丝建筑的痕迹了。
路潇心中异动,隐隐明白了什么。
赑犱问道:“你是我骸骨生出的花,若我未死,你也就未生,我要怎么帮一个不存在的人?你既已生,我便已死,一个死人又怎么能帮助一个活人?”
路潇被她的逻辑噎住,无比困惑地说:“那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我既然在同你说话,必然是没有完全死去,而我没有完全死去,你也就不可能完整的活着,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是死是活?”
花海中的神明一边徐徐道来,一边扇动着掌心的黑色翎羽,发丝与衣袂随轻风浮扬,裸露的臂弯和面庞上花影摇曳,宛如明霞映玉,华彩熠熠。
“你生自我的精魂,原是*我杀戮的本性,所以当你以杀戮为生时,其实你仍旧只是我的一部分,只有当你违逆我的本性、放弃与生俱来的杀欲、终结人类加诸于你的意志时,才能真正与我分离,并拥有自己的灵魂。”
她说着又看向冼云泽,“小家伙,你也一样,当你有了愿意为之牺牲的目标,在生死之间有了取舍时,你也就得到了完整的自己——祝贺你们,按照人类的说法,今天就是你们的生日了。”
赑犱言笑自若,却字字吐露着自己的秘密。
“虽然人类做了很多,但他们其实没有能力杀死我,唯有你们——当你们的灵魂变得丰沛,如折断的花枝各自生长成独立的植株后,届时我将再没有复活的机会,那一刻才意味着我真正的死亡。
我死去之后,与人类的契约也将一同消失,我的骸骨和灵息会永远留在这里,成为这世界永恒的养料,而你们不再是我的精魂,也就能够自由离去了。
至于你们还要等待多久,就要看你们什么时候长大的了,我想,一千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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