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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得其人而任以郡邑之治矣,则刑赏予夺一听大臣。
所访于牧帅者,实考其淑慝功罪而决行之。
于是乎民有受墨吏之荼毒者,昂首以待当守之斧钺。
即其疏脱而怨忿未舒,亦俯首以俟后吏之矜苏。
而大臣牧帅既得其人,天子又推心而任之,则墨吏之能疏脱以使民含怨者,盖亦鲜矣。
而宣宗之为君也不然。
其用大臣也,取其饰貌以求容者而已;其任牧帅也,取其拔擢自我无所推引者而已。
至于州县之长,皆自我用焉,而抑不能周知其人,则微行窃听,以里巷之谣诼为朝章。
李言、李君奭之得迁,恶知非贿奸民以为之媒介哉?乃决于信,而谓廷臣之公论举不如涂人之片唾也,于是刑赏予夺之权,一听之里巷之民。
而大臣牧帅皆尸位于中,无所献替。
民乃曰此裒然而为吾之长吏者,荣辱生死皆操之我,天子而既许我矣。
其黠者,得自达于天子,则讦奏而忿以泄,奸亦以雠;其很者,不能自达,则聚众号呼,逐之而已。
曰天子而既许我以予夺长吏矣,孰能禁我哉?
不曰天子固爱我,即称兵犯上而不忍加罚于我;则曰天子固畏我,即称兵犯上而不敢加刑于我。
长是不惩,又何有于天子哉?耰鉏棘矜以攻城掠野,无不可者。
民非本碞,上使之碞;既碞,孰能反之荡平哉?
裘甫方平,庞勋旋起,皆自然不可中止之势也。
山崩河决,周道荆榛,岂但如碞哉?宣宗导之横流,非一朝一夕之故矣。
懿宗又以昏顽济之,祸发迟久而愈不可息。
民气之不可使不静,非法而无以静之。
非知治道者,且以快一时之人心为美谈,是古今之大惑也。
三
庞勋之乱,崔彦曾以军帑空虚不能发兵留戍而起,盖至是而唐之所以立国者,根本尽矣。
夫财上不在国,下不在民,为有国者之大蠹,而唐养天下之力以固国者,正善于用此。
其赋入之富有,自军府以至于州县,皆有丰厚之积,存于其帑,而节度、观察、刺史、县令、皆得司其出纳之权。
故一有意外之变,有司得以旋给,而聚人以固其封守。
乃至内而朝廷乱作,外而寇盗充斥,则随所取道因便以输者,舟车衔尾而相继。
而不但此也,官用所资,不责以妄支之罪,则公私酬赠宴犒、舆服傔从,沛然一取之公帑,军吏不待削军饷以致军怼,守令不致剥农民以召民怨。
故唐无孤清之介吏,而抑无婪纵之贪人。
官箴不玷,官秩不镌,则大利存焉。
虽贪鄙之夫,亦以久于敭历为嗜欲之谿壑,而白画攫金、褫夺不恤之情不起。
观于李萼所称清河一郡之富,及刘晏、韩滉咄嗟而办大兵大役之需者可知已。
自德宗以还,代有进奉,而州郡之积始亏。
然但佞臣逢欲以邀欢天子,为宫中之侈费;未尝据以为法,敛积内帑,恃以富国也。
宣宗非有奢侈之欲,而操综核之术,欲尽揽天下之利权以归于己。
白敏中、令狐绹之徒,以斗筲之器,逢君之欲,交赞之曰:业已征之于民,而不归之于上,非陈朽于四方,则侵渔于下吏,尽辇而输于天府者,其宜也。
于是搜括无余,州郡皆如悬罄,而自诩为得策,曰:吾不加敛于民,而财已充盈于内帑矣。
乱乃起而不可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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